凡煙小說

第19章 第四號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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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衛處的調查,比想象中結束得要快,方皓辰當然不會相信這次調查保衛處會草草了事,別說是邊雨了,連田駿男都被調查過一次。明面上說是品格調查,然後方皓辰很清楚,201是在抓老鼠。

而邊雨的調查結束的這麽早,只有一種可能,就是早在邊雨投入工作之前,針對邊雨的調查工作就已經開始了,不,應該更早,甚至是在他們來到201之前。

不過那些事就交給袁佑兵去操心吧。

方皓辰更關心現在的情況,邊雨在調查期間搬到了他辦公室樓下,宿舍也搬到了他對門,每天早上只要方皓辰的門一開,不出兩秒邊雨那邊的門絕對會開,接著出現在方皓辰面前的必定是打理精致的邊雨,用十分紳士而柔和的語氣問他“早上好”“要一起吃飯嗎?”

上午十點左右,方皓辰的助手陳連取回了儀器使用申請,方皓辰和邊雨就帶著特別小組暫時的幾個人員一起到了四號樓。

四號樓的位置比數研處和物研處都要深,如果說物研處和數研處只是201神秘的外殼,那四號樓則是揭開這層面紗之後,201那莊嚴、威儀和不可觸碰、不可侵犯的內核。

一行人抵達四號樓時,正好有一架直升飛機離開,呼嘯著的強力風旋差點讓邊雨站不穩,方皓辰也退後了一步,和邊雨並排站著,也不知是不是借了方皓辰的力,邊雨覺得身形都穩了許多。

直升飛機離開後,腦子好不容易從隆隆聲中恢覆過來的邊雨,又聽到了一種低沈而渾厚的嗡嗡聲,那嗡嗡的聲音綿長不絕,仿佛垂垂老矣的山神調動全身力氣發出呼吸聲,構築成了整個201的背景音。

四號樓警衛檢查了幾人的證件和申請文件,並單獨詢問了方皓辰口令後,終於打開了沈重的鐵門。

“你將要看到的是這個國家頂尖的科研成果之一,”在進去時,方皓辰小聲在邊雨耳邊說,“也是最高密級的研究項目之一。”

“你緊張嗎?”邊雨問。

方皓辰有短短一瞬的驚訝,驚訝過後,他壓低了聲音問邊雨:“為什麽這麽問?”

“沒什麽,只是感覺。”本是第一次來的邊雨,說著拍了拍方皓辰的肩膀,安慰他,“就算我的猜想是錯的,也沒什麽。”

可方皓辰卻問:“你覺得你是錯的?”

邊雨停住了腳步,過了片刻才緩緩道:“不,我不認為。”

“那就好了,我也不認為你是錯的。”在轉了一個彎之後,方皓辰徑直過去推開門,那門牌上寫著幾個紅色的黑體字:二號觀測室。

剛一進門,邊雨就感覺到一股熱氣夾雜著機油味撲面而來。

見到幾個人進來,一個老操作員揮了揮手,將儀器轉至待機狀態,他推了推臉上厚重的眼鏡,走過來,他看上去沒什麽積極性,甚至是有些抵觸情緒,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邊雨這個陌生面孔,又對方皓辰冷冷地說:“方處長,儀器已經調試好了。”

方皓辰簡單地查看了下幾個參數,和一行人一起坐在後面一排木凳子上:“好的,開始吧。”

201四號樓的觀測儀器是最新式的,利用它強大的傳感器,能夠檢測待檢測範圍的微波輻射。因為微波檢測會受到大氣大量幹擾,所以二號觀測室的檢測儀器擁有極為覆雜的數據設定,每一個數據模塊和數據組合都是無數研究員和操作員根據201所在位置和環境反覆演算和調試的。也正是它,要在現在幫助方皓辰和邊雨,尋找201的真相。

“檢測開始!”

在紛亂的啟動口令之後,邊雨再一次聽到了那種低沈厚重的嗡嗡聲,他聽著那聲音,腦子就跟入了甕一般,甚至連齒輪咯嗒咯嗒的聲音都能聽得到。

不只是邊雨,包括特別小組在內的整八個人,每一個人都盯著示波儀,示波儀上一條綠色的直線,像死人的心電圖,特別小組死死盯著示波儀的指針,就仿佛他們可以用意念讓示波儀的指針動起來,讓死人的心臟跳起來。

然而整整二十分鐘,示波儀都沒有任何反應。

直到老操作員下令關上了儀器,邊雨楞了楞,才站起來:“你幹什麽?”

“邊博士,在201一個觀測單元就是二十分鐘。”老操作員說。

“二十分鐘?開什麽玩笑?”邊雨不能理解。

可老操作員還是那副表情:“邊博士,我沒有開玩笑。我不知道你們美國是怎麽做的,但是201就是這樣,除非有特定觀測結果和觀測目標,否則物研處每臺儀器每年分配五十個觀測單元,數研處分配二十個。這樣大消耗的儀器我們不可能全年開著,我們哪裏有那麽多機油?哪裏有那麽多經費?像你這樣大海撈針一樣的觀測,別說201耗不起,就是整個國家都耗不起。”

這個老操作員是四號樓的元老了,在邊雨來之前,他就聽說了這個人的一些事,他的話現在是半分講理半分抱怨,可邊雨卻認真和他較上了勁:“二十分鐘?五十個觀測單元?一年十七個小時不到的觀測時間你們能觀測出什麽來?”

現在美國那些重點實驗室哪個觀測儀器不是全天候運作?哪個數據監控不是要麽機器自動錄盤,要麽派專人二十四小時輪流堅守?在科研領域,數據檢測這一步,要的就是守株待兔般的耐心和海量的時間投入,那樣,一個粒子碰撞到檢測儀器的億分之一概率的幸運,才會降臨。

邊雨冷哼一聲,“如果資金和能力不允許,就不要接觸這種領域。按照你們這樣下去,再給你們二十年也什麽都研究不出來。”

“邊雨。”再這樣下去恐怕邊雨要上四號樓黑名單了,方皓辰打斷他,轉而和老操作員說,“再測一次,用物研處的觀測單元。”

老操作員沒想到方皓辰會這樣說,物研處那些個觀測單元,邊雨不知道,他卻清楚得很,哪一次不是精打細算地用,哪年方皓辰不是一次又一次和院裏申請給他們物研處多配觀測單元?現在就這麽簡簡單單地給這個一肚子花花腸子的輕浮公子用?

老操作員重重嘆了口氣:“方處長,你怎麽不明白呢?”

“我說這話不怕掃你的興,但是老基地那邊的事過去了有二十年了,這邊的儀器哪個沒觀測過,能觀測出來的結果,已經全都記錄下來給你們看過了。你不要揪著一個從國外回來的什麽博士,就盲目相信他,覺得他高人一等。再早個幾年,他這種人都是要進……”

“好了。”方皓辰不為所動,還是說:“開始吧。”

老操作員沒有辦法,只能在物研處的觀測記錄上記下一筆,再一次打開了儀器。

然而沒有用,連著用完了三個觀測單元,那條綠色的直線也依然沒有任何變化。

“你看,我說的——”

“你們的操作員是不是操作有問題?”邊雨問。

“你說誰有問題?”老操作員這下子急了:“你出去問問!我們這些人在四號樓多長時間了?!”

邊雨不以為然:“換一批操作員吧。”

“邊雨,你別胡鬧!”陳連本就不喜歡邊雨那些虛無縹緲的想法,他轉而對方皓辰說,“處長,我們物研處一年省吃儉用省下的觀測單元,一下子就給他浪費了三個,你不心疼,我可心疼,我還為我們物研處的其他同志心疼!”

“照邊雨說的辦,實驗就是要控制變量。”方皓辰說。

老操作員沒有辦法,忍著脾氣從三號觀測室叫來了他們小組的操作員,三號觀測室的操作員重新檢查了儀器設置,調試了檢測方向後,再一次打開了儀器。

可是結果仍然一樣,示波儀上沒有任何變化。

邊雨皺著眉頭盯著儀器指示燈從滅到亮,又從亮到滅,盯了半天又走到控制板旁看了一圈,接著對一個操作員說:“把你們設置的參數給我看看。”

操作員一臉難色,可看著老操作員那副聽天由命的賭氣樣和方皓辰一臉認真的表情,也只能聽邊雨的,將厚厚一沓參數文件遞給邊雨。

邊雨翻開參數文件,低頭認真看著,他拿著那一沓參數文件,來回踱步,方皓辰想跟他說話,他朝他噓一聲,怕他打斷他的思路。
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在長久的安靜過後,邊雨笑了一下,他說著走到操控板旁,對操作員說,“你們的參數設置錯了。”

“怎麽可能錯?這是幾代201的研究員反覆驗證過的。”

“你們觀測驗證的是他們的想法,我現在要驗證的是我的想法。”邊雨說著挺起身,回頭對方皓辰一笑,“將溫度符號調成‘負’。”

“這行嗎?”又有人疑問,“老基地那裏是發生過爆炸的,爆炸怎麽可能溫度是‘負’的?!”

可是方皓辰卻好像已經明白了什麽,他也陷入了沈思。

“聽他的。”在稍作思索之後方皓辰說。

聽到方皓辰這樣說,操作員只能一邊調整數值,一邊細致地記錄下哪些數值是被調整的,並再一次不抱任何希望地打開觀測儀器。

在場的所有人,不管是特別小組的人,還是四號樓操作組的人,都齊刷刷地盯著示波儀,隨著操作口令響起,示波儀上再次顯現了刺眼的綠色,只不過這一次綠色的直線出現後,很快就變成了曲線。隨著操作員進一步鎖定觀測範圍,那曲線的波動也越來越大,最終綠色的曲線變為了紅色的,進入了可持續觀測範圍。

老操作員面對這樣的情況驚訝得閉不上嘴,他立刻打開了另一臺觀測儀,按照邊雨說的調整好了數值,又將觀測方向進行了鎖定,很快,那臺觀測儀上也顯現了紅色的曲線,另一個操作員見狀也打開了一臺觀測儀,果然,那上面也顯現了一條紅色的曲線。這三條曲線在三塊示波儀上一起跳動,頻率、幅度都一模一樣!

不是意外,不是操作失誤,不是儀器故障!他們觀測到了,他們確實觀測到了!

幾個年輕的小組成員忍不住歡呼起來,方皓辰的手也止不住顫抖,二十年……在二十年後,這個死人的心臟終於跳動了起來!

進入可觀測範圍之後,四號樓的儀器觀測不再受觀測單元的限制,將全天候開啟以收集重要數據。

從四號樓回來時,之前那個“輕浮”的大毒草,一下子變成了眾人崇拜的偶像,他們眼睛中散發的那種光芒方皓辰很熟悉,曾經他也是這樣看著邊雨。

特別小組的人擠在邊雨身邊,田駿男忍不住問邊雨:“邊博士,你是怎麽想到要調整這個數值的?”

邊雨一笑,沖著方皓辰眨了眨眼:“是你們方處長跟我說那次爆炸並沒有產生熱。所以我就想到,這種能量,產生的爆炸可能是冷聚變。”

特別小組的人跟在邊雨身邊,聽著邊雨說:“接下來只要他們能夠收集到足夠的數據,就能夠建立數學模型。”

特別小組的人又歡呼了起來,人們興奮地交談,大膽地暢談自己的假設和實施方式。這個時候201的野麻雀全都飛出來唱歌,嘰嘰喳喳吵得響亮。

為了和邊雨交談,方皓辰自然而然地側頭靠近了邊雨,也是在這時聞到了一股好聞的香皂味。

“你可不能再為難人了。”他對邊雨說。

邊雨擠著方皓辰離著人群遠了些,他看了方皓辰一眼,笑:“我難為什麽人了?”

“明知故問。”方皓辰說的時候嘴唇翹起了一個細微的弧,“之前我讓你招幾個數研處的人進組,幫助你演算和建模,結果你呢?一個勁兒地給人家出難題。”

方皓辰停頓了下又說:“你出的題他們誰能解得出來?這樣哪裏招得來人?”

“哦,是這個事。”邊雨低下頭,卻忍不住抿著嘴笑,“招不上來人就不要招了,研究員又和操作員和演算員不同,不靠人海戰術。”

邊雨這話說得像一句不偏不倚的勸慰,說完之後又有意無意地看向方皓辰,稍稍停了一瞬,才略帶試探性地又說:“你都有我了,還想著要別的人?”

方皓辰轉頭看了邊雨一眼,也不多話,很快又轉回頭悶聲往前走,走了會兒才道:“早說你不願意,我就不招了。”

方皓辰說這話的時候,昏黃的路燈燈光剛好打在邊雨的臉上,那張輪廓清晰的臉像被一顆天邊的星星照著一般,熠熠生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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